【星耀丽院】王闰吉:文献以其深邃的安静接纳了我

作者:胡可颍创建部门:宣传部发布时间:2026-06-29浏览次数:103

【个人简介】王闰吉教授深耕文献三十余载,代表作十五册《〈大正藏〉异文大典》获教育部人文社科三等奖、浙江省哲社优秀成果奖。个人先后获评浙江省优秀教师、浙江省高校优秀共产党员,入选浙江省社科联专家库。作为学校中国语言文学学科带头人,主持国家及省部级课题四十余项,出版专著三十余部,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,多篇刊发于《中国语文》等权威期刊。学术视野兼及佛典研究与丽水本土文脉保护,牵头畲族文献、处州典籍、方言词典等多项地方文化工程。

丽水的山不算巍峨,如水波般舒展,浓绿沉敛。晴日里,山的轮廓清晰地拓在玻璃窗上;起雾时,远山便晕作一片青灰虚影。案头常年摊着典籍,旁边堆叠着校勘底稿,页边爬满蝇头小字——有的用红笔圈过,有的打着铅笔问号。三十年,光阴缓缓淌过,他就这样静坐窗前,从年轻的研究生坐到两鬓微霜。窗外青山默然伫立,岁岁如常。

常有人问他,三十多年与故纸相伴,如何“坚持”下来。

“三十多年在很多人看来是一段漫长的坚守,但对于身处其中的我来说,更像是一场‘求知若渴’的旅行。与其说是我选择了文献,不如说是文献以其深邃的安静接纳了我。”

王老师的回答平淡温和,内里却有千钧之力,一如窗外连绵青山,藏着绵长不绝的定力。



拨开云雾见月明

大学时,王闰吉初读训诂学,便着了迷。

追索一个字的本义,梳理一个词的源流,在古籍的字里行间找证据、做比对,把一个模糊的问题理清楚、弄明白。他对文献考据的痴迷,从同学们给他取的外号即可窥见一斑——“王考证”。

“那正是我最享受的状态,”他说,“通过扎实的考据,把一个模糊的问题理清楚、弄明白。那种‘拨开云雾见月明’的满足感,是其他任何领域都给不了的。”

此后,他先后攻读硕博,师从广西师大黎良军先生、上海师大袁宾先生,博士毕业后赴浙江大学访学,跟随方一新先生深造。诸位师长治学皆重依托原始文献,开展词语溯源与辨析。

“在跟随老师们学习的过程中,我不仅学到了考证的方法,更被他们对学术的虔诚和热爱所感染。”他说,“是老师们让我看到,训诂学不只是冷冰冰的字书,它背后有活生生的语言演变,有古人的思维痕迹。”

如果说这些经历让他“走进”了文献研究,那么真正让他“留下来”三十多年的,是三重珍贵的体会。

第一重,是考证解惑的乐趣。文学领域的不少固有结论,若不追溯原始文献,大多只是随人附和、流于表面。而通过细致比对、严谨考据,纠正被误读的史实、破解疑难字词,那份拨云见日的通透与成就感,让人着迷。

第二重,是典籍蕴含的人情温度。外人眼中,文献研究枯燥晦涩,终日与故纸相伴,清冷乏味。可在王闰吉看来,泛黄的古籍、古老的方言文字,都藏着鲜活的过往。深耕地方文献时,他能听见千年古音留存于今日乡音之中;校勘典籍时,他能真切感受到古人对文字的敬畏之心。这种跨越时空的古今对话,是他莫大的精神慰藉。

第三重,是传承文脉的使命担当。国内留存着大量珍贵古籍善本、孤本,大多亟待整理修缮、抢救保护。他始终认为,学术研究亦是文脉传承,总要有人甘愿做“传灯人”,守住这些文明密码,不让千年典籍在当代断层失传。

此心安处是吾乡

2001年,王闰吉从广西师范大学硕士毕业,来到丽水。

那时的丽水学院还叫丽水师范专科学校。他从桂林来,一路往东,火车换汽车,越走山越多。到的时候是夏天,满眼的绿让人忘了赶路的疲惫。

“我从小喜欢安静,喜欢在自然中读书、思考,”他说,“第一次来丽水,就被这里的山水震撼了。那种青山绿水、慢节奏的生活,让我觉得这就是做学问该有的环境。”

二十余年过去,王老师与丽水学院一同成长,学校从专科升格为本科,他也从青年教师成长为教授。并非没有外出发展的机会,他却每一次都选择留下。“2001年来到丽水,可能是一种选择,但二十多年后还在这里,已经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。根扎下了,就不想再挪了。丽院用它的安静、包容和温暖,把我留住了。”

问及地方院校资源有限,做研究会否觉得可惜,他摇了摇头。

“恰恰是这份‘有限’,让我们有了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间。没有人催着你赶热点、追时髦,学校给了足够的宽容和时间,让你去慢慢打磨一篇论文、考证一个词语。这种‘不急不躁’的学术氛围,在当今特别难得。丽院的学生朴实、真诚,他们对知识的渴望,对老师发自内心的尊重,让我觉得每一堂课都有意义。”

二十多年来,他在这里教书、治学、著书,将最好的年华奉献给这片土地,而这片土地也回馈他治学最珍贵的礼物——内心的平静与从容。

棋盘内外的沉与跳

熟悉王闰吉的人都知道,他有两个坚持多年的爱好:下围棋,看时政新闻。

围棋和文献考证,在他眼中有一种隐秘的相通。围棋高手不靠一招制胜,而是靠全局的均衡和每一步的厚实积累。做文献考证也一样,要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一点点搜集、比对、推理,每一步走扎实了,最后的结论才有说服力。

但围棋教会他的不止是“沉得住气”。还有一件事,叫“脱先”——在一个局部纠缠太久,就要跳出来看看全局,换一个思路。“围棋对我而言,既是对治学‘沉得住气’的修炼,也是提醒我‘不要钻牛角尖’。”

如果说围棋让他“沉得下去”,那么关注时政则让他“跳得出来”。很多人觉得研究古代文献的人只埋头故纸堆,与现实无涉,王闰吉恰恰相反。“训诂学也好,文献学也好,研究的虽是古代语言文字,思考方式却必须是当下的。”每天关注时政,让他保持对社会发展、国家大势的敏感。这种敏感反过来影响他的研究——他会去想,当下整理这些古籍、考释这些词语,在今天文化自信的建设中能发挥什么作用。他研究地方文献,便思考它如何服务于乡村振兴和文化传承。这种“问题意识”,正是从时政中来的。

“围棋让我沉得下去,时政让我跳得出来。一个向内求静,一个向外求新。每一次落子都是一次新的布局,每一条新闻都可能触发我对研究的新思考。”

为山水立传的人

问及丽水的山水与他的文献研究、文脉传承之间,是否有某种契合,王闰吉这样回答:山水塑造了文献的性格,文献留存了山水的记忆,而他的工作是在二者之间架一座桥。

首先,丽水的山水孕育了一种“散落民间”的文脉形态。丽水“九山半水半分田”,村落散在群山之间,交通不便。但也正因如此,许多在中原地区已经失传的族谱、契约、碑刻、方言俗字,反而在这里完整地保存了下来。他参与主持编撰《处州文献集成》和《遂昌文献集成》时,那些文献不是在图书馆里大浪淘沙淘来的,而是在山坳的祠堂中、从老乡家的木箱里、在畲族的祖图上发现的。比如做《浙江畲族族谱俗字研究》,那些独特的俗字书写方式,只有在畲民世代聚居的山村里才能见到。山保护了文献,而文献反过来讲述着山的故事。

再者,丽水的山水赋予了他的研究一种“田野的温度”。以往做训诂学,多是在书斋里翻字典,到了丽水之后,他发现很多古书上的疑难词语,在丽水的方言里竟还活着。编《丽水大词典》时,他常要下乡调查,走遍各个县。莲都的方言、青田的方言、景宁的畲语——每一个词背后都有一方水土。做《青田华侨华人文献汇编·族谱辑要(山口卷)》时,那些族谱里记录的不仅是世系,更是青田人“敢闯敢拼”的精神密码——这种精神,与群山环抱、迫使人向外谋生的地理环境密不可分。山水把它的性格刻进了方言和族谱里,而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“刻痕”解读出来。

也是丽水的山水,教会了他做文献工作应有的“态度”。编撰《浙江文史记忆丛书》县级分册、《丽新畲族乡志》时,面对浩如烟海的碎片化资料,若心浮气躁,断然做不下来。“每当我坐到书桌前,想到窗外就是绵延的群山,心里就特别安定——山都能在这里沉默地站上千万年,我又有什么理由坐不住这几十年的冷板凳呢?”

他把自己做的事说得很朴素:“我做《处州文献集成》、做《丽水大词典》、做畲族俗字研究、做华侨族谱整理——这些工作看起来是在整理文献,其实是在为丽水的山水立传,为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存档。”

“山水无言,但文献有声。我庆幸二十多年前选择了丽水,让我这个做训诂的人,能够把目光从古书的字里行间,投向脚下这片鲜活的土地。山水给了我滋养,而我能回报的,就是把这些散落在山水之间的文化珍珠,一颗一颗捡起来,串成项链,留给后人。”

荣誉之后的路

得知《〈大正藏〉异文大典》获得教育部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三等奖时,他说自己“兴奋,除了兴奋还是兴奋”。

“我做文献研究这么多年,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先后拿过三次,每一次当然都高兴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教育部这个奖,是我第一次拿到这个层级。我知道,这个奖不是评给我一个人的,它是评给我们这个领域里那些坐冷板凳、埋头苦干的人的一份肯定,是对训诂学、文献学这些看似冷门、实则厚重的学科的一种认可。”

这些日子,他一直在夜以继日地赶进度,《禅宗大辞典》约四五十册体量,近期将陆续面世;还有《大藏经疑难字大典》,也快进入扫尾阶段。这两部大典,是他几十年积累的集中呈现,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。

“兴奋是那一刻的,但兴奋过后,该坐的冷板凳还得坐,该翻的古书还得翻。只不过现在翻书的时候,心里多了一份踏实——知道这条路走得对,那就继续走下去,走得更快一些。”



课堂上的同行者

王闰吉在课堂上有个习惯:把自己的论文“搬”进课堂,带着学生重新走一遍自己做研究的路。

讲古书注解时,他不只讲教材上的现成结论,而是直接拿出自己发表的论文。比如《夸父逐日》里“道渴而死”的“死”字,历代注家都把它当“死亡”讲,但他通过细致的考证发现,它其实是通“寝不尸”的“尸”——夸父不是渴死了,而是躺下歇息。《孟子》“饿其体肤”的“肤”不是“皮肤”的意思,而是同《诗经》“公孙硕肤”的“肤”,意为“大肚子”——“饿他的肚子”。

王老师始终坚持,教材上的解释不一定就是最终答案,经典文本里还有太多值得追问的地方。当学生一步步跟着他走完这个过程,他们就会知道——原来“发现问题”本身,就是一种学术能力。

课堂上,他也和学生讨论“AI能不能代替人做训诂学”。通过敦煌文献中一些疑难字词的考辨实例,他让学生看到:AI可以处理海量数据,却缺乏跨学科的深度理解,缺乏对文化语境的共情能力。人类的优势在于,我们不仅认识一个字,还能读懂它背后的历史、文化和人心。

他的教学理念,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:“不把学生当‘听众’,而把他们当‘同行者’。”

他常拿着一篇还没发表的论文初稿走进教室,跟学生说:“这个问题我还在想,你们帮我看看,有没有漏洞?”学生的提问往往能给他新的启发,有些论文里最后补充的论据,正是在课堂上被学生问出来的。

窗外的青山依旧岁岁伫立,默然见证朝夕流转。山河不改,岁月从容,屋内之人沉心静气,俯首伏案,一页页翻过书卷,在笔墨晨昏里,坚守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治学初心。

 【责编:胡可颍;二校:刘洋;终审:何蕾】